幽谷清风

诗国流连

中国是一个诗歌的国度。在中国的传统教育中，作诗是一项基本技能。进入现代，传统文化发生了很大变革，许多旧的传统经历了深刻的转型，有的甚至被废止。中国的诗歌传统算是得到良好继承的一项，尽管现代诗在西方文化的影响下，在形式和内容上有了很大的改观。

童年时，我与许多同龄的孩子一样，在父母的引导下背了一些唐诗。但那时基本上是“小和尚念经，有口无心”。背诗只是凭着记忆，谈不上有理解的成分。要说留下了什么印记，也许只是来自韵律的熏陶。

我进入学校学习不久，便受到了“学好数理化”口号的感召。在所有科目中，语文是我学得最差的一科；在所有老师中，只有语文老师对我不满意。如果得知我出了一本诗集，我的几位语文老师估计会有太阳从西方升起的感觉。

我对诗歌态度的戏剧性转变，基于两个思想转变：先是从科学主义到人文主义的转变，接着是从西方人文主义到中国人文主义的转变。前一个转变完成于中国求学时期，后一个转变完成于旅美时期。诗歌及其承载的诗性是中国人文主义的核心要素。中国的文化人大都会作诗，这不是偶然的文化现象。

我对诗歌的兴致恰好在旅美归国前夕开始萌发。这明确地展现在当时创作的《回归三部曲》中。在形式上，《回归三部曲》是诗、赋、剧三者的混合，三篇作品都包含三个小节。在语言上，三篇作品前后对称地用中英文创作，其中第二篇以双语呈现。这些规整的语言形式设计与作品的思想内容紧密契合。短短的篇幅中记录着我诸多的思想观念，包括对科学主义物质世界观，乃至西方现代性的批判性考察和对中国传统人文主义的回归。作品中的回归有多方面、多层次的意味和蕴涵。

承接对诗歌兴致的萌发，归国期间我开始深入学习诗歌创作，包括研读中外诗人的作品。我在创作技法上的尝试明确反映在《初涉诗坛》的作品中。当时成家生了孩子，家庭生活是这组作品的核心主题。

旅德时期，我进一步学习诗歌理论，研读Brooks和Warren的诗歌评论名作《理解诗歌》(Understanding Poetry)，并在理论的指导下继续诗歌创作。其间一年多的单身生活为诗歌创作提供了良好的条件。诗歌创作需要清静的心境，远离生活的琐碎，心情沉静下来，灵感才容易显现。良好的条件让我在短短时间内创作了几十首作品。与《初涉诗坛》中的作品相较，《德意志诗集》中的作品，不论在形式技法上，还是在主题深度和广度上都有了明显的提升。

来到新加坡后，在继续创作之外，我把诗歌兴趣扩展到翻译和评论领域。在西方诗人中，黑塞(Hesse)目前是我的最爱。黑塞生活在现代，却是带有浓厚传统浪漫气质的诗人，被称为“浪漫派最后的骑士”。我喜爱黑塞一方面由于他的这种传统与现代结合的思想背景，另一方面当然因为他的诗风。其形式精美、平易不晦、情感充沛、思想深邃的诗风在我这里产生了很大的共鸣。在翻译黑塞作品的过程中我努力保留精美的形式，传达丰满的情思，每一首都用了不少功夫。叶芝(Yeats)的几首名作我也非常喜欢。但叶芝是具有不同气质的诗人。由于受到爱尔兰神秘主义的影响，他的大部分诗作很晦涩，风格上更加现代。

最后，在《艺风对韵》一组作品中，我把艺儿小学期间写的几首诗翻译成英文。童心与诗心紧密相连，诗人都是童心不泯的人。鉴赏这几首诗作，在稚嫩之中我们可以感受到几分纯真的深邃。可惜她进入中学之后，繁忙的课业和课外活动使得诗心暂时泯灭。希望将来有复燃的机会。

这本小小的诗集，记录着我二十年的诗国历程，同时也是我四国生活和遐思的见证。

结束前略谈一下我的诗路。

现代中国人作诗大都沿着传统和现代两条路线。唐诗宋词是中国诗歌史的顶峰，现代仍有不少人坚持唐诗宋词的创作方法，就像明清时期文人们所做的那样。当然，更多的现代诗人写现代诗。从这本诗集中的作品读者可以看出，我的诗作既没有沿着传统的路线，也没有沿着现代的路线。

中国的现代诗是在非常特殊的历史文化环境中创生的。在全盘否定传统的思想框架中，创新失去了坚实的根基，在很大程度上变成了对西方的模仿。因此出现了中国传统与现代诗歌的断层。在我看来，胡适《尝试集》中的诗作明显不如其传统诗作。

由于我本人步入诗坛时的特殊思想背景，我对现代诗没能产生多少好感。几本现代诗集从头到尾读下来，没几首能找到感觉。徐志摩和余光中是两个明显的例外，因为他们都有保持传统的努力。现代诗给我的总体印象是很容易走向轻率和造作两个极端，形式上是这样，内容上也是这样。形式上，要么统统抛弃一切音韵格律，随意用词排句，要么为了形式而形式，空洞地标新立异；内容上，要么统统抛弃一切价值规范，彰显荒诞、颂扬颓废，要么故弄玄虚，用玄奥晦涩表现深邃。

另一方面，我也不愿沿用唐宋的传统。明清文人这么做，情有可原。现在我们已经进入现代，我们的生活环境，汉语的发音体系较一千年前都有了很大改观。再死守传统，即便是顶峰，也已不符时代的要求。在新的时代，我们不只是要继承传统，更要把中国诗歌推上新的高峰。

其实，从唐诗到宋词的演进为我们今天延续诗歌传统提供了很好的参照。唐代的律诗精美绝伦。但它也有两个问题：一是严格的格律给诗歌创作带来很大限制，二是由于格律单一，诗作难免千篇一律之嫌。宋词在很大程度上解决了这两个问题，词律的宽松和多样的词牌使得词作丰富多彩。宋词发展唐诗的关键在于，在传统元素的基础上创造新的格律，而不是全盘抛弃格律传统。而今天我们不仅可以沿用中国传统的格律元素，同时可以融合西方的格律元素。

细心的读者可以看出，我的诗歌路线正是我关于传统和现代基本立场的直接反映。我对《理解诗歌》的理解和对诗路的探索，在《诗艺》中有明确的解说。更深入的诗论留给下一本著作。